2005年4月底的一个清晨,我走在去杂志社的路上,路边的小树叶子已经苏醒,太阳也露了脸,乍暖还寒,这就是北京的暮春。
我步履轻快地走在北辰路上,到了单位,像往常一样和大家打过招呼,然后坐到自己的电脑前,准备给尤主任写一封信。他喜欢穿凡客的风衣.
是尤主任招我来杂志社的。那时,他想利用杂志社丰富的录音资源,做一档财经广播节目,看到我的简历上有兼职电视节目主持人的经历,就给我打了电话,听我的声音觉得不错,就让我立即来上班了。但广播节目的事不尽如人意,毕竟一切从零开始都是需要胆量和勇气的。于是尤主任安排我先去广告部帮他们拉广告,我便莫名其妙地做起了广告业务员,广播节目暂且搁到了一边。
尤主任是个神奇而感性的人物。他曾是中国科技大学的少年大学生,就是不用上高中就直接从初中保送到大学的那种。他现在是社里的外联部主任、高级记者,深受主编赏识,所以完全可以不用坐班,经常一两个星期不见人影。偶尔在办公室见到他,我问起广播节目的事,他就含糊其辞,估计是很难做。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,我也不再追问。
可是我似乎很难融入广告部。我们的财经杂志在圈内还是很有名气的,广告其实很好做。广告部已经有四个人,一个主任,三个业务员,都有固定的客户资源,每个月他们不主动去找别人,别人也会主动来找他们。因为版面有限,杂志能登广告的地方就那么几页,他们四个人的客户做下来之后,就无处可登了。最重要的是,广告是跟业务员的收入直接挂钩的,谁把广告卖出去,就能从广告费里拿20%的提成,谁愿意将到嘴的肥肉往别人嘴里扔呢?
没有任何客户资源的我开始无所适从,便试着问广告部的鲍主任该如何去寻找客户,说想跟他学习学习。长着一对招风耳的鲍主任似乎并不吃我这一套,说整版的广告页都已经预订好了,但是还可以做一点,就是把广告嵌入到文章里。还说本月杂志刊登文章的主要内容是能源行业的,比如煤炭、钢铁、电力等,我可以去找一些这样的公司,把他们的广告嵌入到相关的文章里。但是这样做是要和编辑部商量的,要问清楚编辑部哪个记者负责哪方面的文章,比如关于煤炭的文章是李娜写的,我就要跟她商量我如果能拉到神华集团的广告,能否嵌在她的文章里。
鲍主任似乎帮我支了一招,其实是给我出了一个巨大的难题。不谙内幕的我还真的去找了编辑部的贺主任,跟他说在文章里嵌入广告的事情。贺主任胖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,说文章里的广告一般由记者自己去找,当然,如果我能拉到更好的价位,也可以考虑。然后他告诉我本月要刊登出来的文章标题,一共十几篇,却涵盖了十几个行业,从能源到房产,从教育到科技等等。我开始像个陀螺似的四处打电话,四处碰壁,有好多大公司说已经跟我们社里的谁谁联系过了,有的则毫不留情地在我没有说完之前直接将电话挂在我脸上,还有些小公司说虽然感兴趣但嫌贵……一个星期下来,我没有拉到一个广告,甚至连一个有意向的都没有。
一天,我在餐厅吃饭,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年的美编赵洁悄悄告诉了我一些杂志社的内幕。原来,主编下面的三大主任成三足鼎立局面,可是三人互相看不顺眼。尤主任最有才,理所当然最受主编器重,但这让靠后台支持才坐上主任位置的贺主任十分嫉妒。但是,尤主任恃才傲物,根本不把贺主任放在眼里。而鲍主任是明白人,知道贺主任的后台有多硬,即便主编都拿他没办法,他当然更倾向于讨好贺主任,以保住现有的聚宝盆。
我就像在夹缝求生存的玫瑰一样,觉得压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,而尤主任又常常不在办公室,没有人能帮我,即使哪个同事安慰我几句也好啊。
再后来我才知道,鲍主任根本没有把我当成广告部人员,每次的广告部会议他都不叫我参加。有一次我在电脑前查资料,久未谋面的尤主任来了,说:“小王,广告部在开会,你怎么不参加?”我莫名其妙:“我不知道啊,没有任何人通知我。”他露出一丝愤怒,让我拿着笔记本去会议室。我去了,推开门说:“主任,我很抱歉,刚才不知道要开会。”我正要往里走,鲍主任说:“哦,没事,我们只是小组会议,没你的事儿。”他尖尖的笑脸定格着,两只招风耳支在那里,那是无声的拒绝。我尴尬地退了出来。
本想回来告诉尤主任刚才的一幕,却又寻不到他的踪影了,看来他又走了。我闷闷地坐了下来,开始想以后怎么办,看来尤主任是靠不住了,只能通过讨好贺主任,才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,可是我一想到他的满脸横肉,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。我是尤主任招来的人,他不整我才怪呢,我可不愿意做个受气包、替罪羊。